狄更生(Emily Dickinson)詩選


狄更生(1830-1886),20歲開始寫詩,早期的詩大都已散失。1858年后閉門不出,70年代后幾乎不出房門,文學史上稱她為“阿默斯特的女尼”。她在孤獨中埋頭寫詩,留下詩稿 1,775首。在她生前只有 7首詩被朋友從她的信件中抄錄出發表。她的詩在形式上富于獨創性,大多使用17世紀英國宗教圣歌作者艾薩克·沃茨的傳統格律形式,但又作了許多變化,例如在詩句中使用許多短破折號,既可代替標點,又使正常的抑揚格音步節奏產生突兀的起伏跳動。她的詩大多押半韻。狄更生于1886年 5月15日逝世。她的親友曾選編她的遺詩,于19世紀末印出 3集,但逐漸為人忘卻。直到美國現代詩興起,她才作為現代詩的先驅者得到熱烈歡迎,對她的研究成了美國現代文學批評中的熱門。

這是鳥兒們回來的日子 風暴之夜——激情之夜!我覺得腦子里有一場葬禮 至少——還可以——還可以——禱告 我不能和你一起生活 因為我不能等待死亡 說出全部真理,但別太直接 沒有一朵快樂的花 我的生命曾兩度終止 最凄涼的聲音,最甜蜜的聲音 夏之逃逸 蟲鳴 某個陽光斜射的時刻 我從來沒覺得這是家—— 我聽到蒼蠅的嗡嗡聲——當我死時 但愿我是,你的夏季 有人說,有一個字 愛,先于生命 如果記住就是忘卻 心啊,我們把他忘記 我們有一份黑夜要忍受 為什么,他把我關在天堂門外 如果你能在秋季來到 美,不能造作,它自生 你無法撲滅一種火 我一直在愛 詩人,照我算計 我們曾在一個夏季結婚 頭腦,比天空遼闊


這是鳥兒們回來的日子

這是鳥兒們回來的日子——
零零落落——一只或兩只——
仿佛是依依不舍。

這是天空重新明亮的日子——
似乎六月的魔術未曾離去——
蕩漾著藍色和金色。

你的詭詐不可能瞞過蜜蜂——
但你這逼真的障眼法
幾乎讓我深信不疑。

甚至那些種子都在為你作證——
趁著暖意,溫柔地送出 
一片怯生生的葉子。

啊,繁華夏日的美麗慶典,
啊,秋日霧靄里的最后圣餐——
請牽住一個孩子的手。

讓她分享你神圣的符號——
讓她領受你神圣的面包
和你永生的葡萄酒!

(靈石 譯)


風暴之夜——激情之夜!

風暴之夜——激情之夜!
若能和你一起
風暴之夜就會讓我們
沉醉無極!

風,徒然地呼嘯——
心,已在港口的懷抱——
指南針,不需要——
航海圖,不需要!

劃槳,在伊甸園——
啊,海的起伏!
要是我能停泊——今夜——
在你的深處!

(靈石 譯)


我覺得腦子里有一場葬禮

我覺得腦子里有一場葬禮,
往來的悼念者腳步雜沓,
踩啊——踩啊——到了后來
所有感覺仿佛慢慢坍塌——

等到所有客人都已就坐,
儀式開始了,像有一面鼓——
敲啊——敲啊——到了后來
我的心仿佛已漸漸麻木——

接著我聽到他們扛起棺材,
在我的靈魂里緩緩穿行,
那些鉛做的靴子吱嘎作響,
然后,空間里灌滿了鐘聲——

仿佛一切星球都變成了喪鐘,
存在本身淪為了一只耳朵,
而我,還有某種詭譎的寂靜
卻在這里面,痛苦,落寞——

然后,意識里的木板突然斷裂,
我不由自主地往下掉,往下掉——
掉一層就撞上一個新的世界,
然后,我就不再知曉——然后——

(靈石 譯)


至少——還可以——還可以——禱告——

至少——還可以——還可以——禱告——
啊,耶穌——在縹緲的空中——
我不知道你住在哪間屋子——
我四處敲著門——一片迷!

你喚起了地震,在南國——
喚起了漩渦,在海洋——
說啊,拿撒勒的耶穌基督——
難道你沒有伸向我的臂膀?

(靈石 譯)


我不能和你一起生活——

我不能和你一起生活——
那將是生命本身——
而生命在那邊——
櫥柜的后面——

鑰匙在教堂司事的手里——
他把我倆的生命——
他的瓷器——放在高處——
像一只茶瓶——

被主婦棄置——
模樣古怪——或是有些殘缺——
新的法國餐具更討人歡心——
舊的那些遲早會碎裂——

我不能死去——和你一起——
因為我倆必須有一人——
等著合上另一人的眼睛——
你——不能——

而我——我能忍心在一旁——
看著你——慢慢凍僵——
我自己卻得不到死神的恩賜——
領受他的寒霜——

我也不能復活——和你一起——
因為你的面容——
將會蓋過耶穌的面容——
那種新的光芒——

將清晰——而陌生地——
照在我懷鄉的眼睛上——
只不過是你,而不是他——
閃耀在我身旁——

他們會審判我們——怎樣——
因為你——曾是天堂的仆人——
你知道——或者那是你的愿望——
我,不能——

你占據了我的一切視覺——
我沒有多余的眼睛——
不會把污穢的神圣——
當作樂園的風景——

如果你下地獄,我也去——
即使我的名字——
響亮地在天堂回蕩——
尊榮無比——

如果你——被神拯救——
而我——卻受咒詛——
必須去沒有你的地方——
那我自己——就是我的地獄——

所以,我倆只能望著對方——
你那里——我——這里——
隔著一扇虛掩的門——
海一樣深——只剩禱告——
和那白色的食糧——
絕望——

(靈石 譯)


因為我不能等待死亡——

因為我不能等待死亡——
他體貼地停下來等我——
馬車只載著我們兩個——
還有永生。

我們慢慢行進——他從不著急
我放下了我的工作,
我的閑暇,
為了他的善意。

我們路過學校,孩子們
在操場上——游戲——
我們路過凝視的麥田——
我們路過西沉的落日——

毋寧說,落日路過我們——
露水讓我直打寒顫——
我只穿了一件絲衣——
和薄紗的披肩——

我們在一間房子前停下
像是地上的小丘——
屋頂幾乎看不見——
泥土——快蓋過了檐口——

許多世紀——過去了——可是——
感覺比一天還短——
我這才懷疑我們到達的
是無限的時間——

(靈石 譯)


說出全部真理,但別太直接——

說出全部真理,但別太直接——
迂回的路才引向終點
真理的驚喜太明亮,太強烈
我們不敢和它面對面

就像雷聲中惶恐不安的孩子
需要溫和安慰的話
真理的光也只能慢慢地透射
否則人人都會變瞎——

(靈石 譯)


沒有一朵快樂的花

沒有一朵快樂的花
似乎感到任何驚詫
寒霜讓它們尸首分離——
權力的無心游戲——
金色的殺手無動于衷——
太陽依然穿行在天空,
為許可這一切的上帝
量度著又一個日子。

(靈石 譯)


我的生命曾兩度終止

我的生命曾兩度終止,
在終止之前;它仍在等待,
看第三次苦難的秘密
是否會被時間的手揭開。
 
如此巨大,如此難于想象,
就像曾經的兩次,令我昏厥。
我們只能一次次告別天堂,
一次次夢想著與地獄告別。

(靈石 譯)


最凄涼的聲音,最甜蜜的聲音

最凄涼的聲音,最甜蜜的聲音,
最瘋狂的聲音,越來越清晰——
那是春天鳥兒們的歌唱,
在那美麗的時刻,當夜將消逝。

在三月和四月之間——
一旦越過那奇妙的邊界,
猶疑的夏天就像天堂一樣,
幾乎伸手便可采擷。

它讓我們想起所有的死者,
他們曾和我們在此漫步,
彼此隔絕,卻更加渴念,
這是別離的殘忍法術。

它讓我們想起曾擁有的一切,
現在卻只剩下感傷的回憶。
我們幾乎希望這些可愛的塞壬
能遠遠飛走,留一片靜寂。

耳朵也能刺穿一顆心,
就像長矛一樣迅速,
但愿世間沒有一顆心
與危險的耳朵比鄰而居。

(靈石 譯)


夏之逃逸


不知不覺地,有如憂傷,
夏日竟然消逝了,
如此地難以覺察,簡直
不像是有意潛逃。

向晚的微光很早便開始,
沉淀出一片寂靜,
不然便是消瘦的四野
將下午深深幽禁。

黃昏比往日來得更早,
清晨的光彩已陌生——
一種拘禮而惱人的風度,
像即欲離開的客人。

就像如此,也不用翅膀,
也不勞小舟相送,
我們的夏日輕逸地逃去,
沒入了美的境中。

余光中譯


蟲鳴


在夏日眾禽的啁啾之外,
凄楚地起自草底,
有一個較小的國度舉行
它那寧靜的贊禮。

我看不見有任何儀式,
禱詞是如此舒緩,
它要變成一種沉思的風俗,
擴大了寂寞之感。

日午時最感到了古意悠揚,
當八月焚燒了殘燼,
遂喚起這幽靈似的音樂,
作為安息的象征。

迄今盛況猶未見減色,
光彩也未顯皺紋,
但是一種神奇的變化,
已侵入自然本身。

余光中譯


某個陽光斜射的時刻



某個陽光斜射的時刻
在冬日的下午——
讓人抑郁,像沉重的
教堂的旋律——

玄妙地傷害我們——
沒有任何傷口和血跡
卻在意義隱居的深處
留下記憶——

沒有人能夠傳達——任何人——
它是絕望的印章——
不可抗拒的折磨
來自虛空——

當它來時,一切都側耳傾聽——
影子——屏住了呼吸
當它去時,就像死神臉上
遙遠的謎——

靈石 譯


我從來沒覺得這是家——



我從來沒覺得這是家——
在這塵世——在美麗的天空
我也不會自在——我知道——
我不喜歡樂園——

因為那兒是星期天——永遠都是
休憩的時刻——從不降臨——
伊甸園會多么冷寂
在明媚的星期三下午——

如果上帝也會外出——
或者打盹兒——
這樣就看不見我們——然而他們說——
他自己——就是一部望遠鏡

千萬年地監視著我們——
我就會逃亡,遠遠地
離開他——和圣靈——和一切——
可是還有“最后審判日”!

靈石 譯


我聽到蒼蠅的嗡嗡聲——當我死時

我聽到蒼蠅的嗡嗡聲——當我死時
房間里,一片沉寂
就像空氣突然平靜下來——
在風暴的間隙

注視我的眼睛——淚水已經流盡——
我的呼吸正漸漸變緊
等待最后的時刻——上帝在房間里
現身的時刻——降臨

我已經簽好遺囑——分掉了
我所有可以分掉的
東西——然后我就看見了
一只蒼蠅——

藍色的——微妙起伏的嗡嗡聲
在我——和光——之間
然后窗戶關閉——然后
我眼前漆黑一片——

靈石 譯


但愿我是,你的夏季

 

但愿我是,你的夏季,
當夏季的日子插翅飛去!
我依舊是你耳邊的音樂,
當夜鶯和黃鸝精疲力竭。

為你開花,逃出墓地,
讓我的花開得成行成列!
請采擷我吧—秋牡丹——
你的花—永遠是你的!

江楓 譯


有人說,有一個字

 

有人說,有一個字
一經說出,也就
死去。

我卻說,它的生命
從那一天起
才開始。

江楓 譯


愛,先于生命

 

愛,先于生命
后于,死亡
是創造的起點
世界的原型


如果記住就是忘卻

 

如果記住就是忘卻
我將不再回憶,
如果忘卻就是記住
我多么接近于忘卻。

如果相思,是娛樂,
而哀悼,是喜悅,
那些手指何等歡快,今天,
采擷到了這些。

江楓 譯


心啊,我們把他忘記

 

心啊,我們把他忘記!
我和你——今夜!
你可以忘掉他給的溫暖——
我要把光忘卻!

當你忘畢,請給個信息,
好讓我立即開始!
快!免得當你遷延——
我又把他想起!


我們有一份黑夜要忍受

 

我們有一份黑夜要忍受—
我們有一份黎明—
我們有一份歡樂的空白要填充—
我們有一份憎恨—

這里一顆星那里一顆星,
有些,迷了方向!
這里一團霧那里一團霧,
然后,陽光!

江楓 譯


為什么,他把我關在天堂門外

 

為什么,他把我關在天堂門外?
是我唱得,歌聲太高?
但是,我也能降低音調
畏怯有如小鳥!

但愿天使們能讓我再試一試——
僅僅,試這一次——
僅僅,看我,是否打攪他們——
卻不要,把門緊閉!

哦,如果我是那一位
穿“白袍”的紳士——
他們,是那敲門的,小手——
我是否會禁止?

江楓 譯


如果你能在秋季來到



如果你能在秋季來到,
我會用撣子把夏季撣掉,
一半輕蔑,一半含笑,
象管家婦把蒼蠅趕跑。

如果一年后能夠見你,
我將把月份纏繞成團——
分別存放在不同的抽屜,
免得,混淆了日期——

如果只耽擱幾個世紀,
我會用我的手算計——
把手指逐一屈起,直到
全部倒伏在亡人國里。

如果確知,聚會在生命——
你的和我的生命,結束時——
我愿意把生命拋棄——
如同拋棄一片果皮——

但是現在難以確知
相隔還有多長時日——
這狀況刺痛我有如妖蜂——
秘而不宣,是那毒刺。

江楓 譯


美,不能造作,它自生

 

美,不能造作,它自生——
刻意追求,便消失——
聽任自然,它留存——
當清風吹過草地——

風的手指把草地撫弄——
要追趕上綠色波紋——
上帝會設法制止——
使你,永不能完成——

江楓 譯


你無法撲滅一種火



你無法撲滅一種火——
有一種能夠發火之物
能夠自燃,無需人點——
當漫長的黑夜剛過——

你無法把洪水包裹起來——
放在一個抽屜里邊——
因為風會把它找到——
再告訴你的松木地板——

江楓 譯


我一直在愛

 
我一直在愛
我可以向你證明
直到我開始愛
我從未活得充分——

我將永遠愛下去
也可以向你論證
愛就是生命
生命有不休的特性

如果,親愛的,
對此也抱懷疑
我就無從舉證,
除了,骷髏地——

江楓 譯


詩人,照我算計

 

詩人,照我算計——
該列第一,然后,太陽——
然后,夏季,然后,上帝的天堂——
在就是全部名單——

但是,再看一遍,第一
似已包括全體——
其余,都不必出現——
所以我寫,詩人,一切——

他們的夏季,常年留駐——
他們給得出的太陽——
東方會認為奢侈——
如果,那更遠的天堂——

象他們為他們的崇拜者
是準備的那樣美
在情理上就太難證明——
有必要為做夢而入睡——

江楓 譯


我們曾在一個夏季結婚

 

我們曾在一個夏季結婚,親愛的——
你最美的時刻,在六月——
在你短促的壽命結束以后——
我對我的,也感到厭倦——

在黑夜里被你趕上——
你讓我躺下——
一旁有人手持燭火——
我,也接受超度亡魂的祝福。

是的,我們的未來不同——
你的茅屋面向太陽——
我的四周,必然是——
海洋,和北方——

是的,你的園花首先開放——
而我的,播種在嚴寒——
然而有一個夏季我們曾是女王——
但是你,在六月加冕——

江楓 譯


頭腦,比天空遼闊

 

頭腦,比天空遼闊——
因為,把他們放在一起——
一個能包含另一個
輕易,而且,還能容你——

頭腦,比海洋更深——
因為,對比他們,藍對藍——
一個能吸收另一個
象水桶,也象,海綿——

頭腦,和上帝相等——
因為,稱一稱,一磅對一磅——
他們,如果有區別——
就象音節,不同于音響——

江楓 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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